如果问一位多年生活在银川的老人,老银川是什么样子?他们往往首先说出的是街巷的名字——柳树巷、草巷子、柴市街、糠市街……接着,他们会告诉你街巷两边的“那种泥泞,那种破烂,那种吵闹,那种气味”。这些生活的记忆虽然听上去不是很美好,但74岁的李余庆,70岁的张复兴,69岁的郭桂英说起银川的老街巷还是有满肚子的故事要讲。
草巷子、米粮市、铁匠街——贫穷、亲密
李余庆每天午后都要穿过几条街道到玉皇阁小广场晒太阳。他不爱和老人们“吹牛”、谝闲传,更多的时候,他宁愿将自己童年的记忆也从心里拿出来晒晒。李老爷子出生在当年羊肉街口的一处破烂不堪的民居里,父亲在东路口开了一家饭馆,母亲娘家也在不远处的北车子巷(现在的玉皇阁北街)。父亲是逃难来银的吃苦人,结婚后不久就带着一家人搬到了铁匠街(现利民街)。
铁匠街尽头的南城墙下住的全是穷人。父亲在四合院里酿起了醋,醋熟的时候,香飘四合院的上空,有来讨醋吃的邻居,母亲从来没有吝啬过。出了院子,不用费力气,李余庆和伙伴们很快能登上南城墙,然后沿着东西南北城墙一路嬉笑打闹。
家里穷,有时还需要李余庆去米粮市(现在的民生街)扫商贩散落在地上的粮食谷物。米面就堆放在路边,称粮食的就是木斗和柳条斗,上宽下窄的那种,三四十厘米高。散落的麦子、玉米、大米被李余庆小心地扫进手里的口袋里。有的时候,他会听到商贩们讨论起与米粮市交叉的山河湾的人。他很好奇,会偷偷地溜进山河湾里看看,发现那里的人们更加可怜,有的直接就住在草席下。
回家的时候,要经过新街(现在的新华街),草巷子(现在的中心巷)。新街上卖吃的、用的多些,热腾腾的元宵、糖糕、大饼、针头线脑啥的都有。草巷子里主要卖柴草,席子和烧的柴草都卖。别看街面上卖的柴草,李余庆不感兴趣,可对草巷子里那一处处大四合院,他可很敬畏,院落深深的,似乎望不到头。不仅如此,院落里进出的人穿着也比南城墙根下住的人穿着体面,但那里的孩子和他一样,也翻墙头、下河抓鱼,撒尿和泥。
张复兴也住过草巷子,巷子里长大的孩子没上过幼儿园,孩子们一起长大,像院子里的大榆树一样任由天性自由生长。巷子里似乎从未断过家长里短,邻里吵闹,但无论怎么黑脸,彼此都无法远离,一背身、一转脸全都忘了。
人们怀念的就是这样的生活,虽然贫苦,但亲密无间,快乐自由。
裤裆巷、贸易巷——市井百态、精打细算
与银川旧城的诸多历史悠久的小街巷相比,金凤区的街巷就较少为人所知了。作为建国以后才规模性发展起来的区域,金凤区的街巷的设置带有更多的工业时代印记。
与金凤区的贸易巷、建华巷、团结巷相比,裤裆巷的名字显得随意又俗气,2003年因福建房产商人的开发,更名为福州街。裤裆巷的历史似乎从来没有人去认真考证过,六七十岁的老人只记得上世纪50年代,人们就那么称呼它。之所以叫裤裆巷,人们猜测是因为之前有两条大体向南延伸的巷子交汇在现在的福州街十字路口以南地区的一片空地上,形状像裤腿而得名。两条巷子朝东南走向的名为金家巷,朝西南走向的叫做赵家巷。
如今,在两条巷子分界的空地上修了一条笔直的公路,昔日裤裆巷的故事都摇曳在唯一的一棵老槐树的光影里。老槐树是原来金家巷一户居民院落里栽种的。槐树的真实性,无需计较,因为裤裆巷里听到的一切,都太稀松平常,就像我们的生活。
裤裆巷的空地上是原来新城居民打牛奶的地方。每天早上6点半左右,四面八方的新城居民都会集到此处,等待一天里最甜蜜的那个时刻的到来。69岁的郭桂英,1958年随丈夫来到银川,住在裤裆巷以北的一个巷子里,巷子叫啥名,她都记不清了,唯独裤裆巷的记忆恍若昨日。
那个年代,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差不多,粗糙又紧巴。为了节省冬日的菜钱,祖籍江苏的郭桂英学会了北方的腌菜手艺。江苏只腌一种叫做苤茢的菜,但在宁夏,似乎啥菜都能腌,白菜、芹菜、雪里蕻、韭菜、萝卜,就连豆角照样也能塞进大缸。
腌的这些冬菜大都是郭桂英从贸易巷用自行车一车一车运回家的。贸易巷的得名是在1981年以后才有的,以前是自发形成的一处市场,靠着几十年积淀下的人气,贸易巷直到现在还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现在每天依旧有大量的居民提着购物袋穿梭往来于贸易巷、福州街里,与小商小贩讨价还价,精打细算地算计着各家的小日子。从这个侧面上看,这一切似乎和往日的裤裆巷、贸易巷里的市井百态并无任何不同,都是生活。
当我们说起一座城市,我们在说什么?
行走在今天的城市,我们的心很少为它驻足留恋。这是因为,记忆中那些风情万种的街景、街貌已不复存在,新建的、扩建的街道全都似曾相识,甚至“千人一面”。街道趋同化几乎已成为当前中国城市建设的一个可悲又不可逆的文化走向。
导致这种趋同性文化走向的原因,除了经济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趋同,还有就是现在全世界都带着一双“功用”的眼睛规划城市。现在的规划界,最流行、也最简便的思路就是按照使用功能重新分割城市。这样的样板在全国任何一个城市都可看到——在市中心造一个商业区和步行街,然后就是金融街、行政办公区、住宅区、旅游区,以及什么文化长廊等等。这样一来,城市原有的深厚而丰富的肌体被“解构”,以至于渐渐变得生硬、浅薄、单调和乏味。
这就是我们怀念那些老街巷的原因:往事、人情、个性化记忆、文化味儿……
我们都希望我们的城市是有个性的,不经意见到的一砖一瓦能够或多或少地传递着这座城市的人文气息;不经意走过的一座老建筑能够清清楚楚地反射着这个城市的历史传承。这样,当我们说起一座城市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品味着它的味道,讲述着它的精神。
乔建萍


